2015年12月12日 星期六

霧裡覓泉這三天





2015 年
12 / 6 ~ 12 / 8
我在南橫霧裡看花。







  那一天我六點半起床,趕忙梳理刷牙,衝下宿舍大樓,坐上腳踏車。急忙中失去重心,還摔了一跤,左膝疤痕猶新。這是南橫行的第一天早晨出發前,我和同行約好了要起個大早去吃早餐。天空如同系館前期待出遊的少年少女們的臉孔那般烏雲密布,風吹得令我在單車座墊上打顫。




所幸出發前一刻放了晴,

碧海藍天。






然後馬上就又轉陰,

老天爺也還真是有玩心。

不過,我還蠻喜歡烏雲密布的風景,

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



  我們很快就坐上遊覽車。車裡是溫暖,可是這溫暖得太久,反倒讓人不禁想打破車窗,逃離相處將近整整半天的座椅。一行人繞過屏東、兩輛車走上南橫,在斜斜峰間婉轉迂迴,手中相機在隔離旅行者與大自然的玻璃窗前形如廢鐵,只能楞望著一張張曾經可能的美好逝去。用雙腳踏此長程固然無理,然而不得不說,遊覽車實在是出外樂趣的毒藥。




幸得鄰座學姊教我可以貼著玻璃拍照,

多少留了些畫面。






  那晚我們在深山中泡溫泉,一片黑暗中只隱約看見天際似有某種起伏。我一路上就想,這裡暗暝無光,難拍得美景,但早起肯定能照得很高興。於是我泡了湯早早上床睡覺,五點半醒來走出飯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寂靜中呆坐飯店門前階上。畢竟迷信,不敢擅闖這陌生的夜;直到又稍微轉亮了些,我才斗膽走遠。


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

其實摸黑中也拍不到什麼玩意。

那微微暮光的沁心,

不是把 EV 調高就能挽留的。



  六點時,天空終於清晰起來;雖說是在雲裡霧裡,但絕非單單是從漆黑轉成一片空白。霧在徐徐探出頭來的山巔上翻騰,濃厚沉重之中還是能看到些動靜。我到處走呀拍地,深深覺得我真是走對這趟。白霧宛如畫布,形形色色的景物成了畫中主。其中,令我最為之滿足的便是這張煙裡孤木,真是每看必大呼愉快。





雲浪拍打山頭,

而山頭沉默。







我最近蠻喜歡電線桿的。

它總散發出一種
科技與天地交織而成的美。





  這天我們走上山去六口溫泉泡腳,又拿泡完了腳的水來煮蛋。

  我是到了最後都沒人了才來擠一個位置泡腳的,所以當大家準備下山時,我兩腿依然濕濡,遂決定不穿鞋走一段路。走著走著卻覺得,穿鞋子也懶了,乾脆就這麼回飯店吧!



  有個同學見著我這樣行徑,關心地向我告誡:「你這樣走回那裡,等下腳上都是傷,若是踩到玻璃還會流血,值得嗎?」我沒有回答,只是呆想了下,然後轉頭繼續走。現在想起來,總算明白為何常有人說我怪裡怪氣。我其實當時也不知道怎麼回應,畢竟赤腳下山只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而我突如其來地實行,僅此而已,沒有什麼動機,也說不上值得。原先路上平坦,中間卻開始大小石子散落,腳果真開始痛了,我想起那位同學的話,卻覺得此時穿上鞋子又有點拉不下面子,於是急忙在心裡激盪著到底該怎麼解釋這件事。

  於是我向另一群問我幹嘛這樣的同學說:我在感受大自然的痛。

  柏油路鋪上山頭,是山的痛;玻璃碎落一地(雖然我並沒有踩到任何一枚),是土的痛。而我踏在他們的痛上,感覺不過淺淺,口中雖然偶爾抱怨,怎樣也比不上大地因痛楚而來的咆嘯。我有什麼資格抱怨痛而停下呢?








我沾沾自喜,嗯,真文青。就這樣走回飯店。









  不過後來想想,雖說純粹是毫無來由地衝動之舉,我還是感覺挺不錯的。一生雖然都在家打電動,總也出門踏青過,也陪過爸媽山間健行;走了這麼長的路,從來沒有赤腳下山過,有何不好?正好近日為了生活老是重複而發愁呢,這不正是場久違的獨特行程嗎?




飯店外有一座吊橋。

可惜近來被貼上危險的標誌,禁止進入。





  從山頭溫泉回來之後,距離下次集合時間還久著。看見吊橋,一群人於是起意,我們學早上看到有位老頑童那樣掀開吊橋前的鐵網門,硬擠過去。我和兩位同學走了一次,後來多了一位,又再走一次。我以前曾在花蓮走過吊橋,導遊說走過去就得走回來然後下山;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條吊橋,初生之犢不畏虎,便就這樣鼓起勇氣走過去。走過去之後我心頭暗罵:「夭壽咧!這橋走過來就夠我受了,還要我走回去?」我就這樣踏上橋另一邊的步道,腳還發抖著呢,就這樣走下山。結果下到集合點時,也還在集合時間前一刻。

  這次我便覺得,不行,今天總要走完,還要克服它!便在驚慌尖叫與宛如老人復健般的步伐中走完,還走了兩趟!我甚至試著向腳下看,那真的會令腦袋空白,只留對人生的懷疑。不過也沒治好自己的懼高症。同行的兩位同學,一個是來去自如,一個則和我一樣嚇得要命。後者對我說,我們會叫成這樣,「可能是我們想太多吧!」我想想,有道理。恐怕就是我們想得太多,怕橋斷、怕失足、怕被風吹走,結果邊走邊想著自己的生命意義,當然會怕高!我覺得,懼高症不是懼高,而是心思太縝密,密得成病。

  後來我才知道,助教在樓上喊我們吃飯好久,一行人都沒聽見。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不過,總的來說,就那一句最最需要講:助教,對不起!

  第三天早上,昨天已拍得夠本,於是這回改成泡湯。六隻臺灣藍鵲輪流飛過,三隻絨絨小貓在岸邊石後偷偷探頭,正如遠方霧裡青山,默默窺視著湯煙中人。泡完,吃了早餐,準備離開飯店搭遊覽車時,正巧見到此景。不禁抱怨,原來這三天來埋住青天的霧,竟是如此吝於分享的傢伙!





這天走三仙台,也沒什麼特別的感悟,

就是風大得驚死人。





  由於時間緊迫(團體旅遊的另一個缺點!),我快快走完島上,回程時繞進側道,竟發現某塊大石邊有個小洞。我拿起手機,靜坐裏頭想拍照,卻發現什麼也拍不出來。正苦悶地準備起身時,車上坐在隔壁的學姊正好經過,路見拍不得,拿鏡頭相助,才有了這張我就地成仙的照片。


  來到大學三個月,住在宿舍也三個月。偶爾是會出去走走,但已好久都在宿舍裡,抑或忙東忙西,抑或打混摸魚。一成不變的生活,終於在這場旅行中有了些高潮迭起。老實說,我對於記生物名字、樹名什麼的啦實在不太在行,這種事情要一個連餐桌上擺的是什麼菜蔬、路邊燦爛的是什麼花都說不出來的人來做實在未免強求。與其說來學習,不如說自己根本只是來觀光三天、放鬆身心;老師上課時其實我也都精神不濟,那地下室實在太悶。但赤腳下山的矛盾感觸、吊橋望溪的生死思考,這些都是我若沒有跟上此行,便會錯過的美好啟發。我這人腦袋不好,記不起學術性的東西;不過能夠改變人生的體驗,我還是多少能用心理解的。我由衷感謝老師安排此行,也感謝賜這些啟發與我的大自然。

  說了這麼多大道理,其實也不過是賣弄文筆。這堂課上我真正最喜歡的,莫過於早晨六點我站在山中所嚐,那口最新鮮、純粹的霧。我吸納自然的洗禮、吐出文明的廢氣。十八年來汲汲營營,最大收穫還是那刻獨自站在樹下的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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