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中時便已寫過本故事,當時角色只有兩位;一直到這篇稿出現時,才試著擴增了整個舞台與角色群。
由於校刊的字數限制,這個版本顯得有些趕戲。有機會的話,我想把這個世界寫成連載。
樹。
巨大得令人想起童年時,被擁抱在父母親懷中的安心感。
無數綠葉在枝頭搖擺,盡情啜飲著日光;在底下,樹枝高舉著手,讓各自的
孩子能好好享受朝陽,同時和彼此閒談著。
……說到這個,那孩子最近真讓我擔心啊。
怎麼了嗎?
這幾天總是悶悶不樂,水也喝得很少。你看,現在也不和朋友玩。
真的耶。要不要讓布祺小姐檢查一下?會不會是感冒了?
這個年紀都會這樣的。像我的孩子,最近居然還把頭髮給我染成大紅色!
那只是枯掉了而已吧?……
詩人們都說葉子會說話,卻不知道枝兒也挺健談。
一群風從東方吹來,它們閉著眼、搭著彼此肩膀前進。對風來說,生命沒有
終點,起點也早已消逝在記憶中,唯一還留有點印象的,就是「跑」。它們跑
過樹底龐然的粗根,其間許多小草便探出頭,躋身高歌,而風也會陶醉地隨之
翩舞。於是,這頃刻相會並不顯得緊湊,反倒呈現一景悠閒。
陽光從葉緣間灑落,在樹蔭中留下點點晶瑩。隨著風頭來臨,陰影也如面大
窗簾似地,在樹根編成的木桌上、從樹根堆裏延伸至遠方的道路上、隔開草原
和道路的欄杆上、欄杆旁那些打點得極為艷麗的盆栽上微微浮動著。
噢,還有一名青髮少女。見到了嗎?就在那條路左手邊,緊鄰著樹潺流的小
河岸上,那個坐在樹蔭邊的釣魚客。
說釣魚或許不大正確──畢竟這河裡根本沒有魚。呃,偶爾會有啦,只是,
你明白的。它看起來雖然是條普通的河,但它不是河。
寧雅抬起頭,邊扶著右耳邊的白色貝雷帽,上頭豎著一根湛藍羽毛。她赤裸
的腳隨意拍打著水面,掀起波波漣漪,在這暖和的天氣裡享一份涼快。
太陽高掛在天空中,以稍許刺眼的視線和少女對望。在黃色的大圓圈旁,一
片海藍色畫布蔓延至地平線外,其間不時有些棉花糖經過。有的像小羊,有的
像汽車,有的像伊白兒小姐,有的像棉花糖,有的像棉──
寧雅趕緊吸回口水。晚點去找莉切大媽要點心吃吧……棉花糖……
「奧德莉──!」她轉頭向後大喊,「午餐還沒好嗎!」
在樹幹上大約是四樓的位置,有一扇窗戶正飄出裊裊長煙。
幾秒後,大樹那裏傳回來叫嚷聲,「再吵就把妳給燉了!」怒斥迴盪過整片
原野。
青髮少女嘟噥了幾句,只能轉頭回來好好看著小河。
有團白絨從遠方徐徐接近。
她定神一看,原來是隻潔白的兔子。牠正高翹起耳朵,一雙紅眼機靈地望著
女孩,似乎在思考為什麼眼前這個人類也會有對鮮紅眼眸。牠的毛沾滿了雪片
,卻沒有染上一絲灰,無暇地就像只棉花玩偶。毛茸茸的模樣,任誰看見都會
想擁入懷中。……毛茸茸……
寧雅趕緊吸回口水。晚點去找莉切大媽要點心吃吧……毛茸茸……
她將手中釣竿往前伸一點,正對著兔子幾秒後會到達的方向。但載著兔子的
荷葉在靠近這裡時,只是顧自轉了幾圈,稍微繞了個彎之後又繼續流去。看來
牠不是新的房客。
又過了幾分鐘,太陽稍許前進了些;大樹那裏仍不斷飄出香氣,現在是茼蒿
的微辛味道。奧德莉不喜歡用調味料,但她常會煮一些不需要額外提味就能抓
住大家味蕾的健康菜色。
「好想吃炸排骨喔……」她將釣竿放在腳邊,用手托起腮,呆望著天空。到
底有多久沒吃到肉了呢?那位黑髮大姊總會說炸物不健康,但是在這裡壓根沒
必要注重那種事吧。
腳步聲。寧雅慵懶地轉過頭。
基爾杜莎兩手拎著蓬裙,看似舉步維艱地踏過草地。她舉起左肘,邊喘邊擦
擦額汗,這套服裝實在不方便活動。
相較於寧雅簡單的白襯衫和及膝黑褲,基爾杜莎看起來可是華美至極。她穿
著一身純白洋裝,除了袖口和脖子邊帶著蕾絲,蓬裙邊角還穿插著幾條黑色長
線,筆直如迅速撇過的毛筆筆觸,整體看來美觀卻不花眼。
為了接待今天的客人,她不僅對衣著下了一番功夫,還特意將飄逸的秋楓色
長髮束在腦後,再用一條麻花辮複雜地綁成包包頭,看起來就像位貴婦。
「啊啊──是怎樣才能把衣服做得那麼難穿啊!當初真該把那個設計師換掉
,去他活的!」基爾杜莎咒罵,兩頰旁的褐色垂絲隨著晃動。
不過,這位貴婦不怎麼端莊。
「莉莎!裙子都髒掉了啦!」寧雅趕緊跑到她身邊。
「我知道啊,可是沒辦法。」長裙少女左右轉頭,檢查著洋裝哪裡沾上了草
片,「有客人來了。」
寧雅睜大眼睛,「客人?該不會──」,卻只見基爾杜莎擺擺手,指指背後。
「不是那個新室友啦。是另一位貴客。」
青髮少女斜過身子,但見一隻──一「具」透明形體坐在白裙長長散延在後
的布料上,慵懶地甩著尾巴。
「伊白兒小姐!」她驚呼出聲。
「Gninrom, lrig elt'il.」貓兒透明的身軀不停飄出灰色煙縷。
有些人說,能和這個世界的神再會是無上榮幸,卻也有人說她的出現代表著
變故即將到來。寧雅則覺得有點恐怖,因為伊白兒小姐的形體只是道輪廓,好
像鬼魂似地。
寧雅是見過伊白兒小姐一次,但當時也僅僅簡單地聊了幾句,除了稍微好奇
以外沒有太多感受。沒想到今天又遇見了她,她從來沒想過還有機會見到這位
掌管重生的神祇。
以貓形體存在著的神明自裙尾上跳離,走過兩人,逕自往河岸邊走去。無論
是她曾坐著的地方或是踏過的草地都完好如初,宛如她只是道影子,一道如何
踩踏也不會使小草傾倒的影子。
伊白兒小姐一直走到前腳幾乎要踩進水面才重新坐下,眺望著方才那隻兔子
來時的方向,微點頭道:「Raf ton s'ehs.」
寧雅和基爾杜沙怔著,向彼此對視,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繼續開口。
沉默。
她在說什麼?──寧雅用眼神道。
基爾杜莎趕緊搖搖頭。
貓兒的輪廓變了,寧雅猜想她正在轉身。
「Ezigolpa ym. Niaga eugnot eht togrof i ekil skool.」
接著,有那麼一瞬間,伊白兒小姐的身體閃爍了下。大概是錯覺吧?
「。……該應們你」伊白兒小姐打住,扭了扭頭才繼續說下去,這次說話顯
得慢上許多,「你們應該已經知道有人要來了吧?」
「是……是的!伊白兒小姐!」基爾杜莎緊張地應答。
「很好。不過,我還有一點事情得補充。」神說完,又掃了下尾巴,往空無
一物的地平線遠方眺望。
□
赤子發不出任何聲音。
並不是她啞了,也不是她太過驚訝。而是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再也沒辦
法說話。
她又繼續嘗試好幾分鐘,最後還是無法言語。於是她決定轉開注意力,說不
定等會兒喉嚨就恢復正常了。
這裡是哪裡?──赤子的腦袋於是拋出一個新問題。她看顧四周。
「妳的房間?」一道聲音出現在腦海中。
房間。白色牆壁。沒有花紋的磁磚地面。角落有一具大衣櫃。床頭櫃,上面
只放著一具相框。枕頭有兩顆。厚重的棉被,紫色,表面畫滿了線條和色塊。
床尾的地板放著一雙拖鞋。窗簾緊閉。
雖然眼前一片黑暗,卻有各式各樣的詞語從那個人口中傳進赤子的腦海。這
些詞語一碰上大腦,便激發了對應的記憶,於是她「回憶」起房間的景象。
沒錯,這的確是我的房間。她同意了腦海中的聲音。赤子感覺到對方點了點
頭,縱使她根本不知道那個人在哪裡。
「為什麼這會是妳的房間?」又一個問題。
赤子皺眉,這聽起來像是個怪問題,不過合乎情理。知道一個房間的模樣,
不一定代表那就是自己的房間。也有可能是家人的寢室。否則,為什麼床上會
放著兩顆枕頭?
她搖搖頭,耐心地在腦海中解釋:是我特意放兩顆枕頭的。因為這樣,我才
能自己決定今晚要睡在哪一顆枕頭上。
還有,看到那邊那雙拖鞋了嗎?那雙是我的哦。拖鞋放在那裏,我肯定是躺
在床上吧。而且我不能睡在爸媽的床上,所以這張床只可能是我自已的。
那個人又點了點頭。
「那麼,妳在哪裡?」
這下赤子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不是說了,我躺在床上嗎?
「最後一個問題。」
剛剛的聲音原來是從上方傳來的。於是,赤子抬起頭想去探看那裏,但映入
眼簾的卻不是天花板。她赫然發現自己正站立著,眼前有三個……人?
其中一個不能說是「一個」人吧。那幾乎是……「一灘」了。慘不忍睹地扁
於地面,血液流得到處都是,在黑暗中拖出長長軌跡。
至於另外兩個,雖然身形較為完整,也沒有比較好。一個則坐倒在角落,頭
部皮開肉綻。全身充滿了瘀傷和凹凸不平,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骨架。
還有一個……一個……
赤子激動得大喊起來,卻只能「喊」出一陣虛無。
「 !?」
那人笑了,「這次是二擇題──」
「 ? ……?!」
「──比起前面的證明題簡單許多,卻又很困難。兩個答案引致的結果雖然
相同,可是非常不同。而且,一種會很輕鬆,一種會很麻煩。」
「 ! !」
「嗯。那麼……我開始問了哦。」
□
少女睜開眼。
澄淨的天空下,一株參天巨樹正隨著風微微騷動著,深淺交雜的綠色色塊中
隱約透出陽光,柔和地照在她的臉上。耳邊似乎聽見了水流聲,背後則是草與
泥土的觸感。
在她與樹蔭中間,兩個女孩正彎腰看著她。
「醒了嗎?」紅髮女孩說。她穿得就像哪裡來的有錢貴婦,一身白色洋裝,
手上也戴著同色手套。不,也有可能是新娘子?
「醒了吧。」青髮女孩說。這邊則穿得很普通,上半身是頗為簡單的無袖白
襯衫搭上一條黑領帶,下半身則穿著黑色短褲。頭上斜斜地戴著頂畫家帽,歪
得好像隨時都會滑掉。
「真的醒了?」
「的確醒了。」
「會不會沒醒?」
「我看是有醒。」
她覺得如果再不開口,這兩個人就會永遠如此無意義地對答下去。
「妳們……是?」
「啊,我們是妳的新室友,」青髮少女解釋,「我叫寧雅。黃寧雅。」
「基爾杜莎.牡溫。」紅髮女孩伸出手,「念起來很麻煩,叫莉莎就好。」
少女抓住她的手,儘管才剛醒來,站起身卻沒有耗上太多力氣。有東西拍打
著她的胸口,她稍微一瞥,是條沒有花紋的項鍊。
「我叫香佑赤子。請……請多指教。」
「哇!」基爾杜莎闔起掌,眼中滿是光芒,「妳是日本人?」
赤子靦腆地微笑,「我……咦?」
我是誰?是香佑赤子。
香佑赤子。
香佑赤子是誰?
「為什麼……」
不,沒有搞錯。我就是香佑赤子。會這樣說並不只是因為那是腦海中第一個
浮現的名字,而是確切地感覺到自己和這個名字有著聯繫。
可是,除了名字以外,什麼也……不記得……了……
「那個,」黃寧雅舉起手,「妳還好嗎?」
話說回來,這裡是哪裡?面前這兩個人是誰?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應該是
在……應該是在哪裡才對?家裡嗎?可是我家在哪?我真的有家嗎?
意識到自己失去記憶後,無數問題接踵而來。赤子感覺到恐懼。數百、數千
隻貨真價實的「恐懼」在背後四處爬動,甚至還蔓延到脖子上,每到一處便留
下它們的卵。這些卵在皮膚裡蠕動著,然後再破殼而出,繼續深入血管,產下
更多顫慄。
最後,赤子遵循著本能,尖叫起來。
「糟了,刺激太多了嗎……」基爾杜莎苦笑著。
「我去找奧德莉姐姐來幫忙。」
寧雅趕緊跑向身後的大樹,路上又想起伊白兒小姐方才那些話。
□
砰!
赤子深深低著頭,對奧德莉連一眼都不敢瞥。她前一刻仍在大叫的嘴在眨眼
之間便緊緊閉上,大氣都沒有膽子吐。
「好多了。」奧德莉右手仍在桌上,左手則抬起赤子的下巴,紅色鏡框咄咄
逼人地頂住少女額頭,「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於是,赤子開始確信眼前這群人絕對是綁匪。最後那句話根本就是安撫被害
人用的老套台詞。
一身大姐頭氛圍的黑髮女子重新挺起腰來,向後退了兩步、坐下。她就坐在
赤子旁邊,看來是想親自監視肉票。儘管奧德莉讓她很不自在,但眼下也沒有
辦法離這個人遠點。
於此同時,還有另外一對視線令赤子不大舒適。她偷偷看向餐桌對面,一不
小心就和那名銀髮少女對上了眼。赤子連忙著低下頭。
「那麼,開始──」奧德莉突然又拍桌站了起來,「喂!寧雅,妳怎麼擅自
開動了!」
「嗚唔嗚嗚唔唔!」她模糊不清地答完,膨鼓起的臉頰又繼續嚼著,手仍不
忘往碗裡夾更多食物。
現在,赤子才注意到奧德莉剛剛在她身旁拍擊的桌面上多了一雙木筷。難道
這是邀她進餐的意思嗎?這麼「有禮」……不,但若說是無禮也有點奇怪的綁
匪,赤子還是第一次見到。至少是失憶以來第一次。
忽略著內心強烈的拒絕,赤子告訴自己,她若想活命,就得聽這些人的話。
好吧,既然要她吃飯,就吃吧!於是,赤子乖乖地拿起筷子和碗。
過了好一段時間,她才想起要把下巴拉回去。
四邊大約可以容納八人的正方形木桌上,居然擺放著整整數十道各有千秋的
菜色。馬鈴薯濃湯、清煮茼蒿、蔥炒豆芽、生菜沙拉、涼拌筍片……怎麼說也
說不完的田園風味此刻竟一同羅列於赤子面前。雖然除了偶爾穿插其中的魚、
蝦,當中多屬菜蔬,且又少見大蒜、辣椒之類必備襯料,弗論是色澤、香味、
盤上拼排或是細中雕繪,卻都不下於大廚──不,大畫家之工!
「好……好厲害……」赤子早已把綁架這個詞拋到腦後。
「嗚嗚?」寧雅志得意滿地說,「嗚嗚嗚唔,唔嗚唔嗚嗚嗚!」
「不,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基爾杜莎小口啜飲著茶。
「對不起,肉有點少。我個人是綠色主義者。」奧德莉邊說,邊略顯羞赧地
搔抓著她那頭紊亂的中性捲髮。在赤子眼中,這個奧德莉跟剛剛那個奧德莉差
得好多。「話說回來,除了名字以外,我還沒好好自我介紹過吧?我是奧德莉
,是這裡的管家婆,請多多指教。」
「妳好,奧德莉小姐。我是香佑──」
「啊,請邊開動吧。菜都涼了。」奧德莉說完,又起身替赤子夾了幾塊冬瓜
。當她再度坐下時,赤子也完成了自我介紹,「香佑赤子,很不錯的名字呢。
妳是日本人嗎?」
寧雅趕緊把飯嚥下,「咕……聽起來總覺得很像那個人啊!」她將筷子舉起
,向上方轉著圈圈說道,「被遺忘的第十一人……之類的?」
「咦?」
「不用理她。那傢伙看太多『漫畫』了。」
……「漫畫」?
「沒辦法嘛,『漫畫』這東西真的是超有趣的。唔哦──什麼時候才要出新
刊啊?好想知道瑪莉醬把花搶走之後怎麼了啊!下一集還要三天,我都快著急
死了。」寧雅捏起一隻蝦子,「嗯……不過,我的確早就已經死了,所以沒差
啦。」
「咦、哎?」
這個人……在說什麼?死了?赤子滿懷疑惑地望著寧雅。
「對了,赤子還不知道吧?」基爾杜莎放下茶,雙手交叉於胸前,看上去有
些苦惱地思考著,「這裡是死後世界的事情。」
「想到要解釋這個就覺得麻煩啊。」奧德莉抓起幾具杯子,「布祺,拜託妳
了。用基爾杜莎那時候的方法吧,那樣子比較省事。」
坐在赤子正對面的女孩稍許頷首,便從椅子上起身。無論是她收回木椅的儒
雅動作,或是綁作兩束柔柔順順落在胸前的銀色頭髮,還是一身乾淨整齊的藍
色洋裝,都在在散發著和其年齡不符的成熟氣息。
她以不慍不火的腳步走離餐桌,關上廚房裏的所有窗戶。赤子不解地看著其
他人,但眾人只是自顧自地繼續用餐、喝茶。
「等等,現在要幹嘛!?」她皺眉,「死了?什麼東西?喂!有在聽我說話
嗎!?」
誰也沒有回答,但赤子確信她們有聽見。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布祺哼唱起歌,聽在赤子耳中卻是十分悚然。她該不會並非落入綁架集團手
中,而是更慘,被一群精神病患者抓住了吧?死後世界?哎?死後世界這四個
字怎麼寫啊……?
女孩走到流理臺邊,高踮起腳,抽出一把菜刀。
一把銳利至極、鋒芒閃爍的菜刀。
「喂、喂喂喂,妳、妳們要幹什麼……」
奧德莉將茶杯放到赤子桌前,「請用。」再將另一份遞至寧雅和布祺的位置
,最後才給自己添一杯。
誰還有心情喝茶啊!
小女孩還在唱著令人背脊發冷的模糊歌曲,看起來沒有人作勢想要阻止她。
寧雅還在大口扒飯,基爾杜莎和奧德莉甚至聊起各國的茶來。
赤子知道要逃,但是腳始終動不了,她只能癱軟在椅子上眼睜睜地看著布祺
高舉起雙手,還來不及──
刀起、刀落。
血花盛開。
□
春天又到了。無數家庭都在樹下鋪開墊子,擺滿早上才準備好的便當。
不少孩子都在櫻花樹間嬉鬧、追逐,有些好奇地望著這裡。他們在彼此耳邊
交換著我聽不懂的語言,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們就是在討論我。
「父親,他們在說什麼呢?」
只見父親和母親同樣用著那種奇怪的話交談,明顯刻意地忽視了我。雖然母
親有偷偷望了我一眼,但也一樣什麼都沒回答。我只好轉往另一邊詢問。
「姊姊,他們在說什麼啊?」
看來姊姊還願意理我,讓我鬆了一口氣。她歪了下頭,向我指的方向看去,
聆聽著那邊小孩們說的話。過一會兒,姊姊便轉回來,聳了聳肩。
她露出一個頗為複雜的微笑,然後取了兩塊三明治,和我平分著吃。
我邊吃,邊感到愧疚。如果不是我,姊姊就可以和我開口說話了,而今天這
場賞櫻必定也會更加有趣。
唉。我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呢?
□
室內飄散著零碎的紅櫻,令人切實感覺到生命有如白駒過隙,稍縱即逝。
赤子盯著寧雅,先是想著得作嘔,然後又想起該轉頭,最後又覺得乾脆直接
閉眼得好。但她完全使不上力,只是直盯著那把刀就這麼無情地插在寧雅頭上。
在書上讀到的「死亡」,總會讓赤子感到空洞、憂鬱,而且會無法自拔地思
考起生命的短暫,以及某個很重要的人。她很討厭這種感覺,因為想那些事情
只會讓腦袋變得雜亂,但她不能不去讀那些書。
可是,赤子此刻感覺不到死亡。
她心中充滿著的是,文字無法形容的事物。
恐怕用「驚愕」這個詞會比較貼近原意吧。
濺滿室內的血正在一滴滴照著先後順序地飛入空中、「溯流」回寧雅頭上的
傷口;同時,刀子周圍的皮膚也逐漸癒合起來,直到所有血都已賦歸,它們才
補起最後一點洞,將菜刀框啷一聲擠回地上。
「噗哈!」終於,寧雅吐出一口大氣,抬起頭來。
赤子想說點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嚇到妳了,抱歉……」布祺蹲下身撿起菜刀,刀身乾淨如新。「把窗戶關
起來是因為血噴出去會很麻煩……才這麼做……請不要怕……希望妳沒有幽閉
恐懼症……」
「問題好像不在那邊喔,布祺。」奧德莉說道。
「這個方法雖然是很方便啦,」基爾杜莎舉起杯子,用嫌惡的眼神望向其中
,「可是總覺得在餐桌前示範有點噁心。菜跟茶都被噴到了。」
「血已經通通流回我腦袋了,沒問題、沒問題。」
「是感覺的問題好嗎!感覺!」
她沉默地盯著寧雅和布祺回座、聽著桌上看似家常便飯的奇特談話。只剩她
一人還站著,而奧德莉憐憫地望著赤子。
死後世界。
死後世界。
赤子又看向懸在流理臺上那把菜刀,乾淨如新。
啊哈哈,死後世界。
□
在這棵名為「阿爾法海姆」的參天巨木中,約有十樓高的分層式空間,每一
層大略寬敞如公寓格局。雖然外表是樹,且葉片長得非常繁榮,樹幹中央卻沒
有木質,而是近似人工規劃好、只有少許部分看得出自然痕跡的房間。
不過,如果且只看室內,並且無視於那些未曾鋸切、一體成形的木頭家具,
那麼阿爾法海姆確實是幢漂亮的大木屋。就說說這間廚房吧:房間大體是由一
面圓繞木牆隔成,最中央的地板層疊突起,編織成表面平滑的餐桌。旁邊則以
同樣的方式結成木椅,作為用餐者的座位。
室內採光良好,牆面隔幾步遠便設有一窗,偶爾會站著幾隻小鳥。這些窗戶
邊的平台放著各式食材、廚具,其中還有一具金屬箱子,微微發出寒氣。牆壁
上有許多小突出,擺著少許用過的調味料,匙、筷、碗盤也穿插其間。
雖然物品眾多,室內仍依然保持乾淨,餐桌周圍也提供了足夠的空間供使用
者活動。窗外一片綠油油的空曠草原、無雲的藍天,無論是用餐或是做飯,都
是非常舒適的環境。
赤子已經開始跟著用餐了。想那麼多,不如好好把握著這桌餐飯,心情也比
較舒暢。她盛了些燴菜,對味道感到非常滿意。
「食慾真好啊。」奧德莉一手托著臉頰,高興地拿起茶杯,「大家剛知道這
點的時候,全都吃不下飯呢。不算上寧雅的話。」
「我才沒那麼愛吃!」她邊回嘴邊嚼,聽起來毫無說服力,「以前的我連一
碗糙米都吃不完了。會死成那種樣子真是意料之外啊……」
「拜託,餐桌上別講這些了。」基爾杜莎捂著嘴。
「哎?大家都還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嗎?」赤子放下筷子。
「記得是記得……嚼嚼……不過,通常不會詳細地去回想。」
「想起來的話……會連同感覺一起回想……」布祺細嚼慢嚥著,好不容易吞
下食物,才又繼續說下去,「……就會再死過一遍。有點麻煩……」
女孩剛說完,就聽見劇烈的倒地聲。基爾杜莎的身體忽地布滿凹陷,嘴巴流
出血痕,摔下椅子。
「都說了……咕嗚……」莉莎咳著血,慢慢地復原著傷口。
「想不起來……好像還比較好。」赤子看著基爾杜莎。
「不一定哦,」奧德莉平淡地說,「對了,妳想知道為什麼會失憶嗎?」
赤子連忙點頭,放下碗箸。重新恢復思考的她,意外發覺到自己已經接受了
這一切,還能輕鬆地想著這些事。雖然心裏還是會有一股稍微發癢的緊張感覺
,但她明白再怎麼驚訝也於事無補,畢竟人都已經死了。
「會來到死後世界的人,通常都是如字面上,已經失去了生命。」奧德莉解
釋,「但是還會有另外一種可能,讓人能夠短暫拜訪這裡。」
基爾杜莎站起身拍拍裙子,喘著大氣扶好木椅,一屁股坐下,「天啊,真是
累活我了。」她邊搖著頭,邊把頭後的髮編鬆開,紅色長髮一哄而散。
奧德莉推了推眼鏡,「那個可能就是,自殺者。」
「自殺……的人?」
「對。」黑髮女孩點頭,「失去生前絕大部分的記憶,就是自殺者的特徵。
雖然不太清楚,但據說伊白兒小姐會親自將某些人帶過來,讓她們住一陣子之
後再決定要不要永遠留下。」
失去記憶。這不就是……
赤子低頭思忖著,「難道那個叫做伊白兒的女人……選中了我?」她依稀記
得自己在來到這裡之前,曾在一片漆黑裏和那個女人交談過。她們兩人說了什
麼呢……?
「雖然『人』這個說法不大正確,不過大致上是對的。」基爾杜莎說道。
「之後……赤子也一定會面臨抉擇吧。」布祺用哀傷的眼神望向這裏。「回
去嗎……還是不回去呢?」
「雖然是妳自己的選擇,」寧雅喝光碗裏的濃湯,「不過如果讓我再選一次
,我百分之百會回去。選擇留下來的話,妳絕對會嚇到死第二遍的。」
「寧雅也是自殺……嗎?」
「嗯,是的。」
赤子本想愛說話的寧雅會繼續回答,但這次她並未再說下去。
□
下午,眾人帶著赤子出門。布祺說要給大樹進行健康檢查,所以她並沒有跟
去。
她們走出樹底的大洞,來到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除了滿滿的綠色,在阿爾法
海姆腳邊的那條小河和延伸至地平線遠方的黃沙小徑就是唯二的點綴了。
「我們要去哪裡?」赤子好奇地看著周圍。
「去莉切大嬸的家。」奧德莉指向某處,「妳看,就在那邊。」
赤子循著手指的方向看去,依稀看見有建築物的影子在轉動。
一行人沿著道路徐徐前行。隨著移動,赤子發現草原上也散落著數個不同的
家佇立。大多是普通的屋子,或磚或木;也有些是較為特殊的設計,像是以童
話中龍的骨架裝飾的豪華大宅,或是比人世那邊小一些的日式高閣。
在這個永恆的世界,就連太陽都慵懶了下來。眾人閒情地談天,還談到據說
是布祺自己寫的故事內容。雖然死後世界少有變化,但若覺得無聊,自己創造
便可。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熟悉創作,那麼偶爾到城裡去看看書也行。
「城裡?」赤子問道。
「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有座城。雖然可以自己決定要住在哪裡,但有些人還是
習慣群居,所以就相約在某個地方建立聚落。」基爾杜莎劃著手勢解釋,她已
換上了較為平常的及膝裙和寬大的短袖粉衣,「久而久之,就有了人間那種大
城市。很多作家都會把作品送到城裏,讀者還比活在人世間時多上不少呢!」
「聽說也有像梵谷那種總算得以成名的人。」奧德莉說道,「雖然我們會這
樣永恆地活下去,但也代表著有永恆的時間可以做自己熱愛的事情。可以的話
,還真想讓爸爸知道這個世界。」
熱愛的事情……
香佑赤子生前所熱愛的是什麼呢?如果還記得的話,她應該會為能來到這樣
理想的世界而興奮吧。不過,現在她什麼也記不起來,才到這裡短短幾小時就
已經開始焦慮了。
轉個念頭,或許也可以就這樣忘了一切,在這裡重新開始。只是,寧雅在飯
桌上說的那一番話讓她很是在意。她暗示了赤子不該留下。
自殺者──還是只有其中比較幸運的那些──可以選擇留下或是返回人世。
這麼說起來,後者應該會是上乘之選才對。不僅能享完陽壽,時候到了也一樣
能來到死後世界,繼續永恆地「活」下去。
那……為什麼寧雅會選擇留下來呢?然後,她又對赤子說那些話,是代表她
為此決定後悔了嗎?
直到捧著滿懷甜食返回阿爾法海姆之前,赤子都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
「妳不准像妳姊姊一樣懦弱,聽到沒有?!」父親怒喝道,黑色掛袍長袖重
重甩在地板上。他滿臉嚴峻,用母語和我說話。
「知道了,父親。」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勉強吐出回答。
「已經可以了吧,老公。」母親用日文說道,因為比較簡單,所以我也大概
聽得懂,「她已經明白了。這是那個孩子的靈前,你還是平心靜氣些……」
「妳要我怎麼平心,怎麼靜氣?」父親直接打斷她的勸說,同樣用日語怒斥
著,「她讓我的家族蒙羞!我投注了多少心血在她身上,妳明白嗎?這樣下去
,誰要來繼承我?這個廢物都這把年紀了,連日文都還學不會。我們一家的事
業今後難道真得拱手讓給外頭那些餓狼了嗎?!混蛋!」
「老公!」
我望著堂前的相框,框中人毫無表情地望著前方。
「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該轉籍成日本人的。愚蠢!天皇陛下真是愚蠢至極
!居然敢去惹洋人?這下子一切都完了!」
我早已聽不見父親的叫罵,只是自顧自想著姊姊,那個十項全能的姊姊。她
為什麼就這樣走了?為什麼就這樣拋下我,走了?
「都是…………的錯……」我憤怒地顫抖,低語喃念絕對不能讓父親聽見的
叛逆話語。
是父親逼死她的。這就是事實。是從前的我不可能體會到的事實。是……就
算是姊姊自己也不會容許我這麼想的事實。
「不要這麼想,父親他沒有錯。」姊姊肯定會這麼說。
是嗎?那姊姊,請告訴我:
是誰在妳短暫的歲月裏不停逼迫著妳?是誰在妳達到要求之後,卻還蠻橫無
理地設下更高的目標?然後,在妳沒有辦法依著自己的意思成功時,又是誰毫
不留情地打罵著妳?
我想這麼問,但是第一個能回答的人已經不在了。第二個能回答的人,肯定
不會回答我。
之後,我決定再也不說日文。父親雖然因此而懲罰了我好幾個月,最後還是
丟下一句「這孩子沒救了」,便沒有再對我寄予更多期望。
這樣最好。
我可不想當這種傢伙的繼承人。
二次世界大戰,在珍珠港偷襲不久後便宣告落幕。大東亞昔日的榮光早已黯
淡,只剩一片殘存的炮火塵埃,還有無數異國人的蠻橫足跡。
那個曾經赫赫有名的外來氏族,才剛遷入日本卻就遇到了這種事,可以想見
灰頭土臉的父親是如何成天抱怨。雖然他並未一蹶不振,和殘存的下屬攜手東
山再起,事業最後也只能重建到從前的一半規模。
家業復於落定,在失寵母親的懇求之下,我也只能重新附和起父親,開始研
修各項科目,才能讓母親在父親身邊重新擁有一席之地。
於是,這般生活又過了兩年,我才終於明白與自己同父異母,卻情同親生手
足的姊姊,臨終時是抱著何種想法死去的。
□
赤子在死後世界的「暫居」生活,不知不覺中也已兩個禮拜了。
她看著窗外的繁星點點,宛如將宇宙所有光輝捉成一把一次撒在這片深藍大
海上,四周又無任何光害,無論看上幾次都令人陶醉。
赤子忘情地看著天空好長一陣,才冉冉睡去。
□
赤子發不出任何聲音。
並不是她啞了,也不是她太過驚訝。而是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再也沒辦
法說話。
她又繼續嘗試好幾分鐘,最後還是無法言語。於是她決定轉開注意力,說不
定喉嚨等一下就恢復正常了。
這裡是哪裡?──赤子的腦袋於是拋出一個新問題。她看顧四周。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傳入她的腦袋,簡潔扼要地地詢問她:「妳的房間?」
緊接著,許多詞彙接二連三出現在她腦海裏,並轉換成對應的影像。赤子思
考一陣,同意這點。
聲音又問了她為何這是自己的房間,赤子對答如流。
接著,那人劈頭問道──
「那麼,妳在哪裡?」
前兩個問題是還好,第三個問題簡直風馬牛不相干。她還會在哪裡?她不就
在自己房裏的床上睡覺嗎?
「如果妳是在自己的床上,」聲音問出第四個問題,「那為什麼妳會看得到
那個東西?」
什麼東西?
「被用來證明這是妳的房間的那個東西呀。」
她從小到大,只被允許在自己的床上睡覺。這間房裏的所有擺飾,也都是由
父親所決定。書、文具、木櫃,就連床單和棉被的花樣,也不由得赤子。當然
,那個人的東西絕大多數全都丟光了。那樣子使家族蒙羞的女孩,根本不配有
任何身後物品佔據著這個家。父親還讓赤子留下那具相框,已是非常仁慈了。
這樣連一絲個人風格都沒有的寢室裏,唯二能證明赤子就是其主人的,不是
自己對房間的瞭若指掌,就只剩她少見的私人物品。
例如她的拖鞋。它們正安穩地擺在床尾的地板,
擺在如果是躺在床上,就不可能看見的床尾的地板。
腦中倏然一片黑暗。香佑赤子完全搞糊塗了。她在房間裡,但她並不是在床
上。那麼,香佑赤子在哪裡?而且,那個地方不僅看得見房間的全貌,還能知
道拖鞋的位置、床單整體的樣式。那種地方……
……
有東西閃過赤子腦海。一道通往香佑赤子的厚重大門。她從門縫中勉強一瞥
,然後徹底說不出話。不,她本來就沒辦法說話。她怎麼可能有辦法?
她的右手發著冷顫,遲遲地……一寸寸地……移向脖子上那條,打從來到這
個世界時就掛著的項鍊。
傳進指尖的並不是金屬的冰冷。
這個觸感……這個粗糙、毛躁、乾硬的觸感……
麻繩。
「最後一個問題。」
那人的聲音頓時將香佑赤子(Kou Akako)從驚愕中拉回來。她抬起頭,頸部
感覺到緊繃。她沒有看見天花板,而是看見了房間上頭有一處本該不存在的空
間。赤子吊在天花板下,卻也同時頸束繩環站在黑暗之中。
過了這麼多年,她沒想到,自己會再次見到這個人。而且是在如此……奇怪
的情況下。
那是,每晚她都會在她面前啜泣,住在床頭櫃上相框中的少女。
赤子訝異地、無聲地大喊:
「姊姊!?」
青髮少女滿面眼淚,邊抽搐著微笑了。
黃(日語發音「Kou」)寧雅哭得滿面通紅,嘴唇顫抖著,緩緩張開──
□
「這次是二擇題……」
「姊姊?真的是妳嗎……?!」
「……比起前面的證明題簡單許多,卻又很困難。兩個答案引致的結果雖然
相同,可是非常不同。而且,一種會很輕鬆,一種會很麻煩。」
「姊姊!回答我啊!」她不顧喉嚨被勒痛,繼續吶喊著。
赤子不停掙扎,想靠近姊姊一些,卻只能白費力氣地晃著身軀。她終於想起
來了。什麼都想起來了。她不可置信地凝視著眼前的女孩。
「嗯。」寧雅吸了下鼻子,點點頭,「那麼……我開始問了哦。」
「自殺者擁有強大的勇氣,但死後世界畢竟沒有退路。為了測試他們的決心
,伊白兒小姐讓留下的那些人可以看見『真相』。」
赤子此時才看見,姊姊斷了一隻手,另半邊身體也蕩然無存,血和分泌物咕
都咕都地從破面泊泊流出,腸子懸掛在外,鮮紅的表皮滿是瘡痍,只要有什麼
進去,必定馬上就會掉出來。
「回頭的人,伊白兒小姐將會送他們回到自己尚存牽掛之地。前進的人,為
表讚揚,他們將永遠持有自己的肉體,包括了只屬於人間的視覺。」
「在妳眼前的這些,便是我們真實的樣貌。」她一手擦著眼淚,另一手指向
奧德莉和基爾杜莎的屍體,「這也是……活在我眼中的她們。」
「說到這裡……赤子應該也明白了吧?最後的選擇就是……」
留在死後世界,或是回到人間。
簡單的二擇題。
赤子感覺到眼眶兩道熱流,循著臉頰而下。
她知道姊姊特意說明這點的意思。她希望赤子能夠活下去……但是……
「姊姊……我知道妳為什麼會決定離開我們。」赤子勉強地說著,喉嚨卻毫
不領情地只能咕噥出嗯嗚聲,「妳走的時候,我起初還很疑惑。姊姊明明是很
溫柔、很有自信的人啊……和這個毫無價值的妹妹比起來,妳就像一顆璀璨耀
眼的鑽石,真的很大很漂亮,在每個人……在父親的眼裡發著光。」
「我很久以後才明白……是因為妳已經累了。」
寧雅沒有回答。現在,映照於赤子眼中的並非樣貌悽慘的屍體,也不是那個
什麼都會的天才姊姊。她面前的那人,只是個很累很累的女孩。
「可是當我費盡力氣追著妳來到這裡,妳卻說我不能和妳一起留下……是不
是太自私了?因為,妳的妹妹也和妳一樣……對那邊的世界感到絕望啊。她也
已經……已經撐不下去了啊!」
寧雅閉上眼睛,緊咬著牙齒,雖然止住了口中哀號,卻止不住淚水從眼縫中
不停滲出。
姊妹倆就這麼啜泣了好一陣子,什麼也沒說。
「對不起……姊姊也明白讓妳自己忍受這一切實在是……」寧雅終於說道,
「但是,跟父親說的一樣……姊姊是個膽小鬼。就算讓妳過來,也只是兩個人
都變成一起躲在這個世界的膽小鬼而已……什麼也沒有變。這樣真的好嗎?」
「不,」赤子雙手壓著兩耳邊的繩環,向寧雅努力地伸出頭,話語卻仍然被
哽咽聲所取代,「姊姊……姊姊才是最勇敢的!一個人承擔著那一切……然後
什麼也不害怕……選擇了最勇敢的路……」
「赤子,」寧雅緊握雙拳,依然低著頭,「姊姊才是最膽小的人啊……我選
擇了從那邊逃跑,怎麼會是最勇敢的人?……甚至,在知道能夠回去之後,還
是決定要留下……」
「我連……回去陪你都不敢啊……這樣的我,怎麼會是……」寧雅伸出雙手
,蓋住自己的臉。
她沒有再說下去。赤子也沒有應答。
直接前往死後世界,或是重返陽間,等待死後再去。任誰都會選擇後者吧?
相較起來,能得到的比前者多上太多了。
只是,如果,再也沒有必要回到人世了呢?
「活著是很美好的」。這種話任誰都會說,鼓勵朋友時常常用上。
可是若能拋下一切的包袱,誰不想?我們每天都勞碌地活著,像個會談笑的
機器人。知道了好好活過一生,生後就可以進入理想鄉,那又如何?生命真的
比得以永遠安眠還更有價值嗎?
當死後所去之處並非地獄,而是恆久存在的安詳世界,你會願意放開頸邊的
利刃嗎?
赤子指責不了寧雅,也毫無指責之意。在那樣的生活裏,任誰都會想尋求逃
脫,親身體驗過的赤子自己更是明白。姊姊只是個人,就算什麼要求都做得到
,就算再怎麼扯都不會斷,也是有限度的。
「……我……」赤子嚥下唾液,奮力地搖搖頭,大口喘氣,「我想留──」
「你難道甘願就這樣死了?」
赤子聽見漆黑之中傳來另一個聲音。她聽過那個聲音……
她透過模糊的視野望去,是一隻看似貓兒的透明身形。牠就坐在那裏,沒有
繼續說話。
赤子激烈翻滾的腦袋重新慢慢地咀嚼起那個問題。
她想起父親和母親。想起那個不自由的世界。她的決心極力反抗著這些回想
,但也堅守不住、開始動搖,最後龜裂。她想起了十幾年來毫無「自己」的生
活,想起了追逐著父親一再豎立的旗幟而前進的日子。
赤子已經累得動不了了。她沒有再跑下去的力氣,也沒有心再跑下去。她只
想就這樣穿過狹窄的繩圈離開那個更加狹窄的世界。
和幽默風趣、令人信賴又聰明的姊姊重新一起生活。每天享用有點凶卻其實
很照顧人的奧德莉的料理。聽基爾杜莎談遍世界各地的茶、衣著和風景。如果
需要片刻寧靜,也可以待在大樹頂端,看布祺細心照顧樹葉,直到沉沉睡去。
不必再匆忙學習、工作,不必再為他人努力。沒有飢荒、轟炸和死亡,沒有
壓力、辱罵和眼淚。她終於即將離開這一切,前往永無止盡的樂園。
但是,隨著決心痕痕裂開,她又開始猶豫。
香佑赤子看著手中那緊縛自己的解脫。
有東西在敲擊她。
不是恐懼,因為接下來僅需簡單的一句話便能作結。
有東西在撞擊她。
不是退縮,因為退路將會比前方布滿更多荊棘。
有東西在衝擊她。
急遽、猛烈地擊敲她。一把大鎚,足以蓋過任何情緒。她被衝撞,身上卻未
凹坑四佈,心頭也煥然如新。若真要說,這把鎚子並非要敲碎她,而是……正
在喚醒她。
終於,「殼」破裂開了。被一幕幕痛苦記憶所纏繞著的岩漿轟然倒灌,淹沒
赤子全身。
她,香佑赤子,想起了憤怒。
難道她甘心自己的一生結束在這裡?受盡欺凌之後,夾著尾巴逃走?
她已經做出最後的決定。
赤子轉頭回去,寧雅已經不再哭泣,正滿臉淚水地笑著,用如血液般鮮紅的
眼眸望著她、吸著鼻子。
「姊姊……」
雖然很慢,但她最後還是做出了回答。
雖然明知很愚蠢,但她最後還是決定這麼做。
香佑赤子不是最堅強的人,甚至根本連堅強也稱不上。
但,她可不是最膽小的人。她有那個膽量決定做自己。
香佑赤子再也不會任父親擺布。她將做出最大的反抗──好好活下去。
「真是的,」寧雅聽完了答案,笑著答道,「姊姊比妹妹膽小,還真的是從
來沒聽過呢。」
兩人都笑了。然後,她們靜靜望著彼此,試圖在視網膜上烙下對方的面容。
幾秒後,在厚重夜幕與明亮繁星的注目之下,噗通一聲,紅髮少女墜入阿爾
法海姆腳邊的小河中。
而青髮少女則就這麼一直望著水面,直至漣漪平息、直至旭日升起,都還站
在那裏。
□
赤子重重落到床鋪上,下巴、胸口、膝蓋都撞得疼痛。她迅速吸入新鮮空氣
,口水混著食物殘渣從嘴角緩緩流出。
她將手伸到頸下,將斷掉的繩條拉起、一把丟開。
「哈啊……呼……呵……」呼吸漸趨平穩。
赤子的手指一頓、一頓地爬過棉被、枕頭,向床頭櫃上伸去。她輕輕地、溫
柔地摸著框中照片。
「………、……。」
在匆忙喘息之間,只見她用唇語默念出那句話。
然後,赤子繼續大口呼吸著。
空氣沒有變,房間沒有變,粗暴的父親沒有變,多愁善感的母親沒有變,這
個城市、這個國家、這個世界,也沒有變。
只是,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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