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基隆的老家坐落於某座丘陵邊,向上走就是大武崙砲台;這兒是內木山,山另一側則叫外木山,有一片充滿古今垃圾和刺腳碎屑的黃金沙灘。
從小,雖然並非時常,但我會跟媽媽一起去山上踏青。外婆以前和她答應幫鄰居照顧三天的貓住在靠近山腳處,如今只剩貓在顧那棟老屋子,所以同樣住在基隆的我家和阿姨們幾乎每天會去走一遭,算是我們家族的小基地。
這是我上大學後,某一次回基隆時發生的事。
我家可以說是郊區,周圍幾乎怎麼看都看得到山,不過也沒有到鄉下的程度,就是個沒有什麼發展的里。很安靜的街,唯最近隔壁的托兒所再隔壁開了間競選總部,上頭貼著大大的某位總統候選人的笑臉,整條街於是變得吵鬧了起來。以前也是很吵啦,因為托兒所偶爾會辦活動,乒乒乓乓地。那間競選總部原本是間公寓,我之後問媽媽才知道其實一直都沒有人住。
那次我回去又是下雨,所幸止於毛毛細雨;因為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在宿舍裡耍廢,便趁著這次返鄉上山走走。
山,也不是 MIT 台灣誌裡面主持人爬的那種陡坡,就只是稍微有些斜度,山頂恐怕也沒有多高。踏的也並非泥土,而是柏油路,但至少手伸出去就可以碰到芒草和樹。
離開家門走上去,大概只要十分鐘就能到我外婆故居所在。不過由於宿舍似乎會吸取人體的歲月精華,我走到這裡就累了,就在外婆家的鐵皮屋頂下獨自坐著。
這間屋子前面有橋,因為它沿著排水溝而建;橋的對面是馬路,這邊由坡環繞著外婆家。左邊陡峭,右邊則一片平坦,被我家拿來種些芭蕉、百香果……之類的小果子。在臺南是很難聞到土和藻的香氣的,但在這裡,尤其因為雨的發酵,更是如入芝蘭之室。
我坐在裏頭,也無事,就四處亂看。某個角落發了群幸運草,雨滴在葉片上閃閃發光。也不知道是我本來就倒楣還是大目新娘,從來沒有找到四葉幸運草過;就想,不如來碰碰運氣吧。
這一看,不得了,居然馬上就找到朵四個葉片的。我興奮地將它摘在手中,但這可不夠,我得彌補以往的缺憾,看能不能摘到十八年份的四葉幸運草。又一朵。再一朵。……還有?
我仔細一看,才發現這裡整叢都是四葉幸運草。這樣恐怕不只十八年份了,我一生都靠它們過活大概也沒問題。但是這恐怕不常見吧?我急忙拿起手機,打算拍下來給哪位教授看看。
正準備伸手探進口袋的時候,我發現手中的幸運草不見了,尋遍地上也尋無。今天怪事還真多。
「你在找我嗎?」
本該只有我一個人的屋簷下卻冒出另一個聲音。我幾乎是反射地轉頭過去看,卻見到一位陌生的小女孩。她的雙眼深邃而無光,身上只穿著件單薄的白衣,卻白不過一身慘白。
我不是遇到「那個」了吧?雖然當時是下午四點半,但外頭一片陰暗,根據民間對於這方面的理解,好像也是多少會露面一下的。但這可是我第一次遇到「那個」,啊我是該怎麼辦?
「呃……」
「你剛剛把我掉在地上了。」
我不確定她是不是在指責我。她的語氣平淡,彷彿只是想陳述事實一樣,但除此之外,我也無法從她毫無動靜的臉色中看出來是不是有別的意思。
「嗯……不好意思?」
「沒關係。」
我是條魯蛇沒錯,我是不大會跟女生講話沒錯,但是這段對話難以持續真的不是我的錯啊。
「你是陳家的人嗎?還是你認識陳家的人?」小女孩問道。
「我姓黃,我媽那邊也不姓陳。」我抓抓臉,「我也不認識這邊有哪一戶姓陳的,對不起。」
「在這座山下,第一條巷子口。就是賣香紙那間店再裡面一點。」小女孩微微抬頭、直盯著我,「那是我家。我父親叫陳添福,在山腳種田的。」
「我是不認識,不過……我幫你問問看好了啦。嗯。」總之能讓我愈早離開這裡愈好,「我回家問我媽,明天再來跟妳講結果。」
「可是我不想待在這裡。」小女孩水平地搖搖頭,表情依然不變,「這個地方的人……好像不太喜歡我留著。」
這裡應該是外公跟外婆在管的吧?所以是他們的意思嗎?
「好啦,不然妳跟我說要去哪裡找妳,我問完再去那邊跟妳說。」
「不然我在橋的對面那邊等好了。那邊應該會好一點。」
我向屋子外看,橋的對面就是馬路,馬路另一邊有面嵌著石頭的水泥牆和我們相望,應該是用來擋住它頂頭那些土石的。牆腳有條水溝,因為常常有人會去上坡處洗車,水溝裡常會有一坨一坨像是棉花糖般的化學泡沫。小時候蹲在水溝旁玩泡泡,還被路過的阿婆唸嘴。
「嗯、嗯嗯……好。」
我們於是一起走出外婆家,我再把橋頭的鐵柵欄門鎖起來。外婆養的那隻貓這時候才從屋頂上跳下來,背駝得低低地,直朝小女孩瞪。我們向馬路對面走。
「那就……我先回去囉?」我站在水溝旁,和她說。水裡有一隻被浸得發白的蚯蚓在搖晃。
「嗯。」小女孩向我鞠躬,「拜託你了,先生。」
「噢、噢。」我也點頭回禮。
我於是下山去,要回到那條四處都有車亂停、左右兩排房子又黑又髒的街上。我邊走邊想著這事到底該怎麼向爸媽提。還是索性就算了?可是我跟人家約好了耶,這樣有點不好意思吧,而且會不會受報應?不過她明天真的會在嗎?
我用手撥開芒草,低頭向前,走上田間小路。有一臺牛車從我面前不遠處橫越過去。雖然沒有問她叫什麼名字,但是他說爸爸叫做陳添福。或許跟我爸媽同輩?不過「那個」好像不會長大或變老,可是就算是再早一個年代的,可能也和我曾任鄰長的外公相識。總之,先從我媽問起吧。我看著旁邊田裡一片紅、一片綠的地瓜葉思考。
這條街上……有牛車?
我在這裡住了這麼久,從來沒有看過,也是挺炫的。那台牛車向我左手邊遠處的矮房駛去,上頭的農夫手中抱著女兒,悠閒地向過路人揮手,隱約傳來談笑聲。
嗯,真不錯。不過我是不是走錯方向了?我家外面好像沒有這麼田園吧?而且應該有馬路才對啊?可是這裡整條路都是泥土。那應該確實是我走錯了。
於是我又轉頭,穿過芒草。那條通向外婆家的熟悉馬路顯露眼前。奇怪,這條路中間什麼時候長出芒草了啊?我可能要更常回來基隆看看了,呵呵。
「你問到了嗎?」小女孩見著我,大聲喊。
「還沒!我剛剛走錯了!」
我向她搖手,又折返回去。芒草果真不見,那這次方向應該沒問題。我很順利地走到家門前。
有個小男孩躲在一臺停在騎樓邊的轎車後面,鬼鬼祟祟的看著我家樓下大門晃來晃去,不知道在幹嘛。然後有個女人從車的另一邊出現,拿根怕有足兩尺長的竹竿直往他屁股敲,上頭還長著刺呢,打得他當街大聲哀號。
「走!進去!」
那個女人便把小孩拖進樓梯間,重重關上大門。這件事情我很有印象,那應該是在我還沒上國中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出來踏青……晚了,但是不想回家,於是鬧脾氣……先躲起來,看媽媽上樓了才躲在門前,但又不知道去哪裡……然後,然後……
我轉頭看向來時路。這條街很多年沒有變化,看起來幾乎和我上大學後毫無不同,就只差在那面印著蔡英文巨大笑臉的看板。
那張臉出現在這裡,恐怕是距離現在十年後的事了吧。
我站在家門前,如同十年前躲在車子後面的我般迷惘。我穿越了,但我沒有變成四阿哥,只是從大魯蛇變回小魯蛇。
我得想個辦法。不然,星期一那班回台南的自強號可要讓我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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